快看小说网 > 玄幻魔法小说 > 七姝梦 > 深林喋血(三)
    “……别去!……别!—— ”

    小枣头也不回地冲进李岳布设的天罗地网诛仙阵,任凭赵全如何呼喊阻

    所有人都指望不上,只能自己去救小主人了。

    天好冷,雪好厚。鼻头冻木了,什么气味也闻不见;多亏怪物打妖怪,山摇地动,好生震撼,大方向绝不会跑错。趁他们打架,我把小主人叼走吧!我要带小主人回家!

    几十道陷阱。

    可小枣听不懂人话。

    它几乎是在飞。

    一座巨大的陷坑掠过爪下,坑底插满竹签。但小枣安然无恙。陷坑的目标是人类和怪物,小枣太轻了,根本踩不动顶盖板。

    一根绊索触断在额头上,一根木制狼牙棒尖叫扫过。但小枣安然无恙。它太矮了,只当半空吹过一阵风。换做是人类,髌骨与膝关节非打个糟巴烂碎不可。

    一棵倒树横亘头顶,小枣埋头冲过,积雪里“嘭”地弹起一张吊网。但小枣没被网住。它太小了,从网眼中“骨碌”一下掉了出来,跌地挣揣爬起,继续它的狂奔。

    还有坠木。

    套索。

    钉板。

    伏弩。

    尖桩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小枣甚至没有觉察到它们的存在。与小主人一同玩耍的那些往昔,此刻一一浮现在它眼前。他们一起在院外赶鸡,在桦树湾散步,在老人丘淘宝,在村里与猫咪大战,在津门镇欺负奶牛,在赵全家里搞破坏……后来怪物来了,是小枣把它从雪堆里嗅出来的诶!它送给小主人一辆好怪好快的车子,追着跑好开心!它还带小主人和我去好多地方玩,闹鬼的老庙,漂亮的小岛,高得可怕的是哪儿?……总之是天上啦!虽然小主人老是偏心眼,待它比待我还亲热,可是,可是大家在一起真的好高兴!每天到晚都好高兴!……我要把小主人带回来,大家还一块儿玩,多好!

    小枣越跑越快,没发觉自己的嘴角已在渗血了。前面是一处陡坡,怪物打架的地方就在陡坡对面!小枣加速猛冲,“呼”地蹿跃上去——

    它撞到了某种东西。陷阱被触发了。坡面上的积雪伪装骤然离析崩垮,大大小小数十块滚石劈头砸下,山崩似的,滑坡似的,地狱魔口似的,轰然漫卷向目瞪口呆,而且无处可藏的小枣。

    ……好想和小主人……

    看不见,但听得见。

    赵全养过狗,不止一条。他很清楚小枣奇怪的叫声意味着什么。

    他曾经天真地以为小枣能闯过去—— 就在短短几秒钟之前,他还有无数条理由说服自己相信这一点。但一声悲鸣过后,绝望吞噬了一切。

    被捕兽夹咬住的地方结满了殷红的冰,大半条右腿已完全丧失知觉。疼痛不再,头脑随之清醒。赵全感觉到山体的震动,知道那是怪物在与妖怪打斗。他能打赢吗?如果赢了,他会来帮我吗?其他寒飑人啥时候能到?接着挺尸、等寒飑人来救我成不成?……

    赵全不想碰运气。一向倒霉的家伙还敢碰运气?他也没时间再为小枣默哀。赵全奋力坐起,躬腰,扒掉右小腿上的红冰,试着掰开铁夹。当然没卵用,反被锯齿割破了手。拿树棍撬呢?妈的,树棍都撬折了,捕兽夹还是纹丝未动!真是硬得惊人!赵全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有啥工具能整开它。弄断铁链?或者把锚钉从地里拔出来?同样没可能。尤其是在这种手头仅有树棍和石块的情形下。

    赵全想起了上古传说中一位在石头缝里卡了一百二十七个钟头、最终拿把小刀断臂自救的神人。

    这具捕兽夹是李岳精心打造的,锯齿锋利异常,干净利落地切进小腿,如入无肉之境、一直切进骨头里—— 胫骨开裂,腓骨两截,彻底没救。于是赵全没再犹豫,撕根布条搓成麻花状绑在右胫上部,拼命扎紧勒紧,然后深吸一口气,双手抱起老大一块石头,毅然举过头顶,瞪大眼睛,看准位置,选好角度,屏息凝神,咬紧牙关,“咣噹”一家伙砸在了捕兽夹上!

    “啊啊啊啊啊啊啊!!!—— ”

    上下铁齿锵然啮合,右小腿彻底分家,骨渣纷飞,血涌如注;茬牙破碎的腿肉好像一捆烂甘蔗,嚼过的。无可想象、无可形容的剧痛刹那间横扫麻木、炸遍全身,脑海炸成一片空白。赵全疼得两眼一黑昏厥过去,又很快哀嚎疼醒,从头到脚汗如井喷,浑身抽cu着“啊啊啊啊”狂喊狂哭。箐女娘娘啊!!!仅此一下就这么疼,那位上古神人怎么拿把小钝刀子自己慢慢剌的啊!!!他疯癫一般四下里乱捶乱打,捶得十指脱臼、一双拳头汩汩冒血,不惜一切地想要将霸踞全身的痛苦甩出去、打出去、捶出去——

    还不够。还不够。

    皮肉,血管,神经……这些东西的坚韧程度远远超出了赵全的想象。赵全没有“血管”和“神经”的概念,他只知道“皮”和“肉”是啥,但都无所谓了。纵使锋利的铁锯齿已经咬合无隙,胫骨、腓骨已经完全截断,许多血糊淋邋的“软物”仍旧藕断丝连,甚至拉出一簇簇恐怖骇目的细绳索来,仿佛许多浸过杀猪槽的橡皮筋。

    还不够。还不够。

    他的视野时而明晰,时而模糊;他的头脑时而清醒,时而混沌。趁着眼前明晰、头脑清醒的短暂间隙,赵全摸到一块扁些薄些的碎石,开始一根根、一簇簇地割锯那些不肯分家的软东西。起初割每一根都疼得他死去活来;渐渐地,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了,一切都变得那么自然、随意、轻松,好像在逐一抛弃某种与己无关的玩意儿。他心如止水地惊讶于这些软东西的力道和强度—— 它们太结实、太难弄断了,至少对简易石刀来说确乎如此,以至于每割断一根都需要他拼劲全力。他不知道也不在乎自己流了多少血,好像血是别人的,不是他的。他默默地工作着,割锯自己的血肉,截下自己的小腿。他忘了自己为何要这样做。他什么都忘了。

    一根。两根。三根……

    一簇。两簇。三簇……

    成功了。

    赵全终于成了彼此分离的两部分。他疯狂地大笑两声,又痴傻地低笑一声,然后木然地半躺在那里,石刀红得挑不出一丝杂色,双手也是。地上的积雪全被体温和热汗溶化了,将他渍泡进一滩松软的泥浆。他静静地呆望着自己的右脚,以及三分之一条小腿;它们被捕兽夹的巉巉锯齿阻挡在世界的另一端,能被他望见,却再也回不来了。

    他以为自己会怅然若失,但他没有。他在记忆中、感觉中、幻想中搜寻着本该如影随形的剧痛,却连它们的丝毫踪影也抓不到。尘世间的一切痛苦、绝望,似乎都留在了那条短腿上、留在了森森铁齿所看守的另一端,世界的另一端。赵全如释重负。

    该走了。安宁在等我。

    赵全撕烂衣布,将残肢的断面裹紧、扎牢,能缠多死就缠多死。血还在流,流得厉害。他拿树棍当拐杖,攀扶着树干勉力站起,调整呼吸,循着小枣开辟的道路,继续前行。

    寒飑怪物可以为安宁一掷千金。我赵全没他那么富有,只能献给她最后一文钱、最后一滴血。